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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owing posts from May, 2020

大脑会失忆,胃不会

五国十六城 大脑会失忆,胃不会 坐标:普林斯顿,西贡。 瘟疫蔓延中,妻子每天做饭,想变换花样。 她出国留学甚早,会做的不多。 妻子想订购些越南米粉寄到家中,我警告她,我是不会吃的。 是的,一提起米粉,我的胃就开始不舒服,当年在西贡吃伤了。 在越南几个月后,我有了严重的消化问题。 起初我以为是水土不服,看了几次医生后才反应过来,我该吃中国北方风格的面食了。 我住的是公司指定的协议酒店,价格里不包含餐食。 公司另外发给我们餐饮补贴。 一天三顿米制品,很快我的胃就顶不住了。 越南人受法国影响,也会做各种面包。 我尝试各种面包,肠胃的反应确实好转,但口舌之间实在不喜欢。 羊角包让我从心底起腻,法式长棍吃得我腮帮子酸疼。 我不喜欢吃糖,各种法式甜面包不是我的选择。 而且法式的正餐都在高级餐厅,和路边越南小店的价格不可同日而语。 在越南期间,我因为住在这间酒店,屡屡被误认为上层阶级。 可我并非富人,过日子也是要精打细算的。 吃饭,对我成了一个大问题。 公司希望我们这些顾问能为全世界的客户服务,很舍得花钱培训。 顶头上司建议我学习法语,将来可以做欧洲法语地区的项目。 于是我报名参加了一个法语学习班,学费很贵的那种。 小班教学,学员十一个,都是各种跨国公司在西贡的职员。 只有我一个中国人,两个韩国的,两个来自新加坡的印度裔,一个新加坡华裔,再有就是几个日本商社的。 加上老师小白,一共十二个人。 小白第一次上课开玩笑说,再多一个,就变成最后的晚餐了。 小白是我给她起的代号,因为她总是穿白色的奥黛。 她有好多奥黛,款式大同小异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区别,都是白色的。 小白从没去过法国,却是标准的法国腔调,我和教材比较后发现的。 上课的教材也是法国出版的,采用日常生活场景,强调实用性。 所以课堂上气氛比较轻松,大家练习起来欢声笑语一片。 一次课堂练习,大家讲各自的苦恼。 我说起胃病的事情,我不敢奢望吃到中国北方的面食,说广州的面就足够让我满足了。 下课后小白告诉我,她家附近有一个小饭店,似乎是广东的风格,可能有面食。 小白告诉我,她是华裔。 小白愿意带我去一趟,认认路。 坐在摩托车的后

两大古老文明的对话,关于我是否有精神病

五国十六城 两大古老文明的对话,关于我是否有精神病 坐标:蒙特利尔,多伦多。 波斯女医生的职责,是证明我有某种精神疾患,简单说就是神经病。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,虽然我无法解释把车停在高速公路中间的行为。 所以我们开始的几次见面都很不愉快。 我很警惕,觉得她的问题都是在给我设置陷阱。 她感觉到了我的抗拒,也失去了耐心。 她对我说,如果我不愿意继续见她,她可以推荐我去看别的医生。 但是,她不认为我能得到更好的结果,别的医生可能对我更苛刻。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我当时面临很大的麻烦。 如果失去驾照,就像没了腿,工作和生活都不知道如何继续。 而且,如果找不到医学上的合理解释,那么我的危险行为可能招致刑事指控。 一旦定罪,移民的身份也会被剥夺。 虽然我并不十分喜欢加拿大的生活,可是也不想作为一个罪犯被驱逐。 我说,医生,我尊重你的专业知识,但是我确实不认为自己有精神疾病。 那天,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疲惫,可我就是那么疲惫,什么都做不了,我能把车停下,已经尽了最大努力。 我周一早上四点起来,开车从多伦多出发,十点到了蒙特利尔,就开始开会。 我连着开了五天的会,那一周蒙特利尔天气阴沉,我连阳光都见不到。 我承认那一周我的情绪有问题。 项目本身复杂不说,我的客户都是讲法语的,英语对他们也是外语。 医生,你能想象我们都必须用外语交流的困难,对吧? 波斯女医生的态度慢慢软化下来。 她问我,既然你不懂法语,公司为什么派你来做项目呢? 我没好意思坦白,说起来也是我自作自受。 当年在越南的时候,工作清闲,我参加过一个法语培训班,小白是我的老师。 可那几个月的学习,顶什么用呢? 来到加拿大,我简历上写着懂法语,所以被公司派过来了。 我并没有撒谎,我是可以看懂小王子之类的书籍,口语也够买东西问路什么的。 但是魁北克人讲法语的口音非常奇怪,和小白的法国腔插别很大。 我避开法语的话题,继续说, 医生,我的情绪可能有问题,但这个不是精神病。 人,都是会有情绪问题的,对吧? 我希望继续来看你,我不想看加拿大本地人的医生,他们不会理解我。 我们来自两个古老的文明,我们的祖国都在万里之外,我觉得你能更好地理解我说的。 我在加拿大没朋友,我

另一个女医生

五国十六城 另一个女医生 坐标: 蒙特利尔,多伦多。 我在妻子眼中,是个具备丰富医学知识的人。 有时候甚至是太丰富了。 妻子问我,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?” 妻子所谓“乱七八糟的事情”, 就包括“土法堕胎”。 当年中国有些非法的小诊所,把装满冷水的避孕套塞进早期孕妇的子宫,利用身体的自然反应把胚胎排出。 我怎么知道这些呢? 是在北京的那个“她”家里,没事翻书架,找到一本内部印发的材料。 当然文章的主旨不是推广这种方法,而是批判当时非法行医的严重性。    妻子隐约知道“她”,有时候和我开玩笑,说“北京那个女医生教你的吧”。 妻子不知道,还有一个女医生,蒙特利尔的。 那时候我住在多伦多,给一个咨询公司干活,常出差去蒙特利尔。 连着几天的会议让我心力交瘁,而且无比沮丧,客户无知又固执,项目毫无进展。 周间晚上去蒙特利尔一间华人教会的查经班,那天的主题是夫妻关系。 读到“你 们 作 丈 夫 的 也 要 按 情 理  和 妻 子 同 住 , 因 她 比 你 软 弱”,不知怎的,我象被闪电击中一般。 几年来,我没有因为放弃那个北京的她而后悔。 相反,我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道德满足感,觉得做了自我牺牲,让她能够去过更好的生活。 我们之间一直守着婚前的那条界限,因此我更加觉得自己的行为无可挑剔。 然而这一切的自我安慰,突然全部崩塌了。 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,我是一个软弱无能的男人,辜负了她。 我很后悔,后悔自己没有熬过逃亡生活之后的心理黑暗期,后悔和她分手。 那句“因她比你软弱”,特别扎心。 我胃里翻江倒海,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。 出了教会,我扶着墙干呕了半天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 当年分手,我在北高丽,冰天雪地,我一滴泪也没有掉。 然而在蒙特利尔昏黄的路灯下,在教会残破斑驳的高墙下,我悲从中来,不可抑制。 周五又是一天让人心力交瘁的会议。 傍晚才从客户那里出来,酒店早上已经退了,我直接开车回多伦多。 刚出了蒙特利尔,上高速不久,我突然就陷入了一种全身无力的状态。 准确地说,身体的无力感还是次要的,更严重的是心里,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了,不想管了,包括正在开的车。 快到圣诞节了,天黑的很早,我挣扎着把车停在了高速公路

清官难断家务事

五国十六城 清官难断家务事 坐标:香港,北京。 沈平最初和我说起他和DEBBIE的问题,我并没有当回事。 我自作聪明地以为,不过是夫妻间常见的琐碎,磨合期免不了的。 本着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的老智慧,我只是听听而已。 我可不想当傻子,在人家夫妻间当裁判官,批评完这个,再批评那个。 一会儿人家夫妻和好了,我在中间里外不是人。 等到沈平掐断联系,我才意识到问题严重,已经晚了。 直到现在,作为一个有了两次婚姻的人,我还是不理解他们夫妇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 他们两个的爱情是无疑的,沈平自不必说,我相信DEBBIE也是爱沈平的。 沈平食物中毒那次,她和我彻夜在病房外面等候。 DEBBIE的眼睛是黯淡的,因为彻夜未眠,也可能因为我们之间那场关于公主和爱情的谈话,有些太伤感了。 沈平睡足了从病房出来,我坐的方向背对他,DEBBIE越过我看见,那一刻,眼睛立刻就明亮了。 那种发自心底的欣喜和微笑,二十年后我还记得。 也就是那一天,我结束了长久的纠结,对DEBBIE再不做他想。 于我而言,那天,DEBBIE正式成为了”朋友妻“。 听到他们婚后的龃龉,起初,我心里甚至有点责备沈平不知道珍惜。 不仅不珍惜DEBBIE,也不珍惜我当年的礼让。 我知道我是有点偏向DEBBIE的。 DEBBIE是我爱慕到仰慕的女人,去掉这个因素,我还是倾向DEBBIE. 我觉得DEBBIE已经付出了很大努力去适应他的中国丈夫。 我看得出来,DEBBIE非常不喜欢粤式酒楼那种嘈杂的气氛,她甚至也不喜欢各种中餐菜式。 其实我们也去过西餐厅,吃牛扒,吃意大利做法的海鲜,吃希腊风格的烤肉。 DEBBIE很聪明,看出来沈平和我受不了那些食物。 所以DEBBIE非常主动地选择中式餐馆,她愿意陪伴沈平吃饭。 就像几年之后,北京的她,强力克制着医生的洁癖,陪我出席各种宴请招待。 我吃饭一向专心,没注意。倒是家辉都看出来了,问她,怎么不吃东西呀,她才勉强动动筷子。 虽然DEBBIE一点不懂汉字,飞去英国前,她特意去庙街的铺子里买了双喜字,要贴在英国的新家。 她不介意和我们两个一起,站在香港街头路边,用牙签吃牛杂。 她还发出感慨,这么做太好吃了,如果英国人早点学习,就不会有疯牛病了。

听那个博学的女人说吐痰的故事

五国十六城 听那个博学的女人说吐痰的故事 坐标:纽约,香港。 瘟疫蔓延中,政府要在深夜关闭纽约地铁, 来做彻底清洁,这样就不免要把占据地铁的流浪汉请出去住到酒店里。 我非常高兴终于要清洁地铁了,瘟疫爆发前,几乎每次坐地铁下班,在那一站都会见到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流浪汉对人吐唾沫,大家纷纷躲避。 突然想起多年前在香港某个酒楼的一次闲谈,DEBBIE,沈平,还有我。 那天吃饭时候,服务生不知为何,非要大力推荐一款鱼翅羹,沈平问了价钱,很贵。 负责买单的我倒是无所谓,招待客户我点过更贵的,但是DEBBIE坚决拒绝。 原因有二。 一是采集鱼翅的方法太残忍。 二是那种东西不好吃不说,看起来还象鼻涕或者痰。 说到痰,就说起来香港回归中国前谈判的趣闻。 彼时香港归回中国不久,双方还处于蜜月期。 香港报纸报道说,去北京谈判的英国首相被中国领袖大声吐痰搞得心烦意乱。 中国领袖身后摆了一只痰盂,每次远程发射都很精准。 可怜的首相时刻都在担忧下一次吐痰能否命中目标,以致于谈判都失了方寸。 DEBBIE说起一个古代希腊哲学家,名字我没记住。 哲学家被带到国王的宫殿里,国王的宠臣警告他不要随地吐痰。 哲学家就一口吐到了宠臣脸上,说, “我找不到更恶心的地方吐痰了” 。 沈平和我听了大笑,这种故事中国古代也有,类似于李白发酒疯让高力士脱靴子。 还是这位哲学家,后来被国王吐了一口唾沫在脸上,竟然啥也没说忍了。 别人嘲笑他,他说,一个渔夫,打鱼还要弄湿衣服。我要逮这么大一条鱼,有什么不能忍受的。 他去求国王办事,国王不答应,他就跪在地上抱着国王的脚恳求。 再次被人嘲笑,他说,这不是我的错,是国王的错,他的耳朵长在了脚上。 是的,我非常喜欢听DEBBIE说话。 她和我都喜欢历史上那些有趣的人,不同之处在于我知道中国的,她知道希腊的。 有次新闻报道在警局附近的金铺被打劫,慨叹匪徒胆大包天。 DEBBIE说起又一个希腊哲学家,名字我也忘了。 他见到一个蹩脚的弓箭手,就特意站在箭靶旁边,说这里最安全。 一次我和沈平感慨毕业多年,其实不过四五年而已,青春不再,心境颓废 ,上学时候的雄心壮志都消磨了。 DEBBIE说,青春不是一个人生的一个时期,而是心灵的一种状态

不要挡人财路,否则会死得不明不白

五国十六城 不要挡人财路,否则会死得不明不白 坐标:广州,多伦多,普林斯顿。 瘟疫继续蔓延中。 今天有个多伦多的熟人给我打电话,聊聊闲话。 他是家辉当年在巨无霸公司的同事,为人很低调,沉默寡言,这种人在巨无霸这种国有企业里很多,姑且叫他沉默者一号吧。 沉默者一号和家辉关系不错,和我也算是比较熟悉,当年在广州一起开过很多会,吃过很多饭。 放下电话,我难免又想起家辉。 家辉的死,我一直以为是被上司倒台连累。 直到多年后,我在多伦多偶遇移民至此的沉默者一号。 他告诉我,家辉是挡了人的财路,所以有人要整死他。一直重用他的上司倒台,让家辉失去了保护伞。 巨无霸公司是国家财产,而家辉偏偏是个爱护国家财产的人。 当年移动通信行业还是以打电话为主,基于文字的信息传送技术刚刚成熟。 巨无霸公司开放文字传送信道给很多小公司,就是所谓的增值服务提供商,只收取30%的信道使用费。 30%听起来不少,其实是国有资产的大贱卖,这些小公司从而可以使用巨无霸的所有资源。 这些小公司利用各种手段欺诈客户,例如有个崔公子投资的公司,业务就是给客户每天发送几条笑话,却要收很高的费用。 先是给客户发送误导的信息,让客户以为是免费服务,不小心订阅了。 然后就可以坐地收钱了。 如果客户发现被收费,不满,要取消这种服务,小公司在巨无霸里面有人,串通客户服务部门,让客户几个月都无法取消根本不想要的服务。 因为收费是通过巨无霸的系统,和手机通话费一起收,然后再转给小公司,所以客户都以为是巨无霸公司在骗钱,所有的愤怒都集中到巨无霸公司身上。 面对海量的投诉,巨无霸公司委派家辉牵头来处理客户投诉的问题。 也许领导只是想做做样子,但是家辉当了真,他认为这些小公司的作为严重损害了巨无霸公司的声誉,败坏了国有企业的形象。 而且,巨无霸还是在香港上市的,这种欺诈客户的丑闻如果导致股价暴跌,对国有资产的损害是巨大的。 他的主张是严厉处罚所有欺诈客户的增值服务提供商。 沉默者一号叹口气,家辉还是太幼稚了。 小时候,我们都被教育,要爱护国家和集体的财产,自己不能拿一针一线,如果见到坏人拿,还要和坏人做斗争。 没想到,家辉这么聪明的一个人,长大以后,竟然还真信这个。 国有资产是个虚拟的概念,没有人在乎一个虚